十年，

是一段在人生中足以改變很多的時間。 

當一座曾經嚮往、甚至想要「征服」的城市，逐漸成為通勤、工作、吃飯與回家的日常，

我們與城市之間的關係，也在時間裡慢慢改變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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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ty 24/7 這次邀請到 Elise Ay ，聊聊生活在紐約近十年後——

關於城市、移動與 becoming；

關於拿掉頭銜之後如何理解自己；

也關於那些在一次次選擇與改變之後，仍然想留在身邊的人事物。

NEW YORK, AFTER THE FANTASY.

當嚮往的城市，成為日常以後。

On becoming, belonging, and the things we choose to keep.

01｜NEW YORK, AFTER THE FANTASY

當嚮往的城市，成為日常 －

espeur: 

「海外生活遠看總像隔著一層濾鏡；真正生活其中，才發現它依然由許多普通、甚至不完美的日常組成。」

在紐約生活多年後，現在的紐約和當初想像中的紐約，最大的不同是什麼？

Elise:

剛來紐約的時候，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像是要「征服」的地方。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水泥叢林，唯一的生存辦法就是要比別人強，競爭與獲勝是我最在意的兩件事。

隨著在紐約的時間拉長，發現城市不需要征服，贏所獲得的快感也很短暫，與城市和平共存才能真正安穩生活。

從前想像的紐約，是座有點可怕、甚至會吃人的城市，步調緊湊、居民冷漠；直到在這裡實際生活了快十年，才發現紐約其實可以可親可愛，可以緩慢可以溫和，人們也很友善。一座城市的樣貌，取決於人的觀點。

espeur:

「無論在哪座城市，生活久了，原本讓人興奮、期待的元素都會慢慢模糊退場。」

當紐約從「嚮往的城市」變成每天通勤、工作、吃飯、回家的地方，現在還有哪些時刻，會讓妳重新意識到：「啊，我在紐約」？

Elise: 

有時候朋友來訪，陪著他們到平日避之唯恐不及的觀光景點遊覽，和人潮摩肩接踵，會再次感受到蓬勃的紐約脈動，讓人打從心底覺得「啊，在紐約真好」。

那是一種神奇的感受——明明在這裡生活這麼久了，怎麼還會有這種初次見面的悸動呢？有時候就算是熟悉的街角，看著人們專注地過著自己的生活，整體明亮活潑的氛圍提醒了我這座城市的生命力。我想這就是紐約魔幻的地方吧。

espeur:

書裡曾出現一句很強烈的感受：「我的生活不在這裡。」後來妳一路從台灣走回紐約。

現在的妳還會有「生活在他方」的感覺嗎？還是已經比較知道，自己的生活究竟在哪裡？

Elise:

我後來才發現，地方／空間／城市或許不是「找到生活」的必要因素。

是否心安並滿足於當下的日常，才是讓人有歸屬感的自我調適。就像是蘇東坡「此心安處是吾鄉」所述，心安的地方就是故鄉。

或許真正的生活在某個地方、需要被找到是假議題，能安心自適地在當下所擁有的環境與狀態自處，才是更好描述生活的方式，而我現在對於當下所擁有的已經很滿足。

02｜ALWAYS BECOMING

城市、移動，以及還在成為的自己－

espeur:

「成為大人的狀態，從來不是點到點抵達了就停止，而總是在成為（becoming）的路上。」

來到紐約之後，有沒有哪個曾經以為自己終於「抵達了」的時刻，或是以為是終點，後來才發現其實是另一段全新的開始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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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現在的妳，是否還相信人生有所謂「成為某個樣子的自己」的終點？

對這樣的追求，有沒有什麼想法呢？

Elise: 

其實好像沒有覺得「抵達了」的時刻，每個里程碑都是下一個階段的開始，是個可以去到離目標更近的地方的跳板。

現在的我還是有想達成的目標、想成為的樣子，也了解這樣的追求不會有終點。不過不會有終點也沒有關係，變動是常態，「成為」（becoming）才是真正活著的證明。而當一個健康快樂的人是最終極的追求。

espeur: 

書中提到，自己一直有「移動才能生存」的想法，移動產生能量，而能量帶來更多成長。

在紐約生活這麼多年之後，現在的妳還需要透過移動，才能感覺自己正在往前嗎？

Elise: 

年輕一點的時候，透過具體的移動，能深深感受到世界以及外在環境所帶來的那股能量。我仰賴這股能量推進我往前以及探索。現在的我更偏向向內探求，找到與自己和平共處的方式，以尋求更深刻的安穩與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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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speur: 從學術、時尚到劇場，妳經歷過幾次很大的身份轉換。妳曾寫到，過去會用「正在做什麼、做過什麼」來介紹自己，後來卻慢慢覺得「我就是我」。

在紐約生活這些年，這座城市如何改變了妳對「我是誰」的理解？

Elise: 

我最近在紐約辦了一場閱讀沙龍。一場活動，通常都由與會者的自我介紹開始。沙龍上，我特別希望大家不要揭示各自的職業、公司以及頭銜。我覺得在哪裡工作、做什麼，很大程度會限制大家對彼此的想像，帶來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。取而代之的是，跟大家分享來紐約多久了、喜歡做什麼、喜歡哪座城市，這些更能帶出個性與興趣的內容。

我覺得會提出這樣的要求，也算是我對於理解自己非常大的轉變。以前會想要用自己的「成就」，為初次見面的對象打造出厲害的第一印象，但後來明白，這些成就與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其實沒有太大關聯。

在這個這麼重視頭銜與光環的地方，將這些東西都丟棄，需要一點勇氣。人與人的連結，也不再是因為有可能的利害關係而搭建，而是真心對這個人感興趣。這樣的人際互動，才是我現在更珍惜的。

espeur:

當身份、生活與所在的城市都不斷變化，回頭看一路上不同版本的自己，又有沒有什麼始終沒有改變，讓妳覺得「這就是我」？

Elise: 

喜歡有故事的漂亮東西，應該是一直以來都沒變的地方（笑）。

我很習慣在做的每件事中尋找意義，當我找不到或是這個意義沒辦法說服我的時候，我就想要做其他事情（也因此換了幾個產業）。追根究底，我發現我期許自己能當個有趣的人。做有趣的事，累積精彩的故事。千萬不要活著活著就成為了一個無趣的大人。

03｜A LIFE OF MY OWN

在城市裡，找到自己的生活－

espeur:

「每座城市生活久了，都會重新進入日復一日的節奏。」

在紐約生活這些年，對「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」這件事，有沒有變得更清楚？如果有，是如何知道的呢？ 

例如，是哪些經歷，慢慢讓妳知道什麼適合自己、什麼其實只是曾經以為自己應該追求的？

Elise: 

我最近的體悟是，理想的生活應該要是一個自己舒服平衡的狀態。

這個「舒服」並非安逸或是無所事事，而是在緊繃與放鬆、挑戰與現狀、工作與生活之間，達到一個良好的平衡，進而帶來內在的安穩舒適。

我以前非常執著於攀爬職場階梯，想要在最短時間內升遷到目標的職位、拿到期望的頭銜。在身心俱疲與迷失自我之後，我發現我不該活在社會與他人的眼光底下，而是找到能讓自己在自我實現、健康平安與幸福快樂間均衡發展的生活方式，而這也是我現在還在努力的方向。

espeur:

妳在書的最後寫，希望讀者找到屬於自己的「美國時間」，重新拾起那些曾經感興趣、卻因為長大而逐漸淡忘的事情。

對妳自己來說，這些年有重新找回什麼嗎？它又如何重新回到妳現在的生活裡的？

Elise: 

我想應該是閱讀與寫作。

以前為了證明自己，將大部分時間耗費在精修別人眼中的我，處在競爭與好勝，過於銳利的狀態。從寫作《後台紐約》開始，我重新找回了閱讀與書寫的習慣。在別人的作品裡，再次體會閱讀的樂趣，而後透過社群分享，慢慢有了一個自己的閱讀群體；透過書寫，也幫我釐清了許多複雜的思緒。

04｜THINGS SHE KEEP

最後留下來的東西－

espeur:

妳曾形容，希望生活裡擁有的物品可以成為自己的「分靈體」，是個人性格的延伸。

在經歷過這麼多次移動與改變之後，什麼樣的東西，會讓妳想一直留在身邊？ 

Elise: 

經典百搭、沒有強烈流行性，但又有點特別的單品，是我在繳了許多學費、嘗試許多風格搭配後得出的結論。簡單俐落氣質優雅以及獨特性，是我現在買東西的評斷基準。

espeur:

妳提到，比起嶄新的東西，現在更喜歡那些帶著時間痕跡、能長久陪伴的物件；品味也是在一次次取捨與選擇之間慢慢被淬煉出來。

妳覺得一件物品要經過什麼，才會從「喜歡的東西」，慢慢變成「屬於自己的東西」呢？

Elise: 

如果一件物品陪伴著自己經歷了生活中的許多事情，見證了人生的一部分，它就是與我有關、屬於我的東西了。

| PEARLS, OVER TIME.

espeur:

如果珠寶也是一種會陪著人生活、慢慢留下時間與記憶的物件，而Elise也曾提到自己一直都很喜歡珍珠——對現在的妳來說，珍珠吸引妳的地方是什麼？

Elise: 

我一直以來都非常喜歡珍珠。配戴珍珠飾品的時間已經超過十年了，也陸續收藏了許多不同風格的珍珠項鍊、戒指設計。

我喜歡珍珠內斂優雅的氣質，不太突出，卻和什麼風格都能搭配。第一眼或許印象不深，卻是耐看百搭，能陪伴自己很久的飾品選擇。

espeur:

覺得珍珠所呈現的，是否有呼應、或最像現在哪一部分的妳？

Elise: 

我覺得某部分是吧！比起以前想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、打造他人眼中的完美形象，現在的我傾向以安靜深刻而自己也舒服自在的方式生活。從大鳴大放的追求轉向曖曖內含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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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｜BECOMING, STILL.

espeur:

回到 City 24/7 最初討論的：「城市會把一個人變成什麼樣子？還是，我們也總在慢慢成為那座城市？」

在紐約生活這些年後，現在的妳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？

Elise: 

這句話其實很有意思，有點像是蛋生雞、雞生蛋的難題。我們很難定義究竟是城市模塑了一個人的樣子，還是我們為了融入而主動變得與城市相似。事實上是兩者互相浸潤影響，成就了彼此。

對於現在的我來說，或許我們不必為了贏過別人刻意變得像城市，而是可以用舒服的狀態成為自己真正的樣子，與城市和平共存。

espeur: 

如果人生始終在移動與成為的過程裡，

現在的紐約對妳來說，是目的地、暫留之處，還是通往下一個自己的「過境」？

Elise: 

紐約對我來說不能算是過境，畢竟是個快要住滿十年、見證了我人生許多轉折的關鍵城市。它也不算目的地，我現在沒有辦法想像我在紐約終老的樣子（笑）。依照目前的規劃，應該還會繼續留在紐約一陣子。未來會到哪裡也還不知道，但這也就是生命有趣的地方吧。

再次特別感謝 Elise 接受 espeur 的訪問，與我們分享妳走過的紐約。

也特別謝謝《後台紐約》，讓我們從那些曾經分享的故事裡，繼續這場關於紐約的對話。

And the conversation continues.

Photography by Elise Ay 

| City 24/7 by espeur